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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阿嬤的故事

 

中興大學 生物系統工程研究室 陳加忠

 
 

在我研究室的旁側陽台有個四坪大的溫室。擺滿了實驗用的蘭花,其中只有蝴蝶蘭amabilis是栽培於蛇木板上,成為多年生的蘭花。實驗結束後的品種部份歸還原主人,部份開花後贈送給學生。學生都知道這些蛇木板上的amabilis是老師的寶貝蘭花,永遠 擺在溫室的一角。

amabilis是高日溫,低夜溫的蝴蝶蘭品種。只有白日低溫才有催梗作用。因此在自然條件下其花期都比大紅花,大白花更晚,自三月至四月才是小白花開放而搖曳風中的時期。每年四月就是我最想念母親的月份。孩子們都知道,他們的老爸在每年四月特別思念他們的阿嬤,也常再三提起竹山阿嬤的故事。

媽媽在她四十二歲時意外生下我這個老么,原來就是消瘦的她不可能給我多少營養。因此我出生之後,身體孱弱多病,也一直是她最操心的小孩。自3歲到12歲,經歷過白喉,肺炎與腎臟炎等三次大病。媽媽一直急著為我補充營養。在那時喝不起牛奶,唯一的蛋白質來源是未能孵化的雞蛋。每個月有一兩次,媽媽將雞蛋 煎成荷包蛋,夾在我的早餐那碗甘藷簽混合米飯的碗底。我還是捨不得吃下去。每次都是灑上鹽巴再放在廚房的大鍋內,希望父母親下田中午回家的午餐可以吃到這個荷包蛋。

竹山老家不是豪宅,傢俱佈置十分簡單,但是媽媽喜歡清潔。不論多忙碌,一定要將家裡收拾著乾乾淨淨。而我自國小以後接替她這項工作。每天我一定要清理家裡內外。媽媽說衣服穿破了沒關係,但是一定要補好。但是不可以穿著破或髒的衣服外出。

自我成長至外地讀書。在大學與研究所階段,好友都喜歡與我回到竹山老家。白天一起下田工作,晚上陪著父母親,聽著他們談起自年輕時開始的墾荒工作。他們兩位老人家對於過去的辛苦困頓沒有一絲絲的怨言,竹山的家園是他們一起共同建立。媽媽說"艱苦有份"那有什麼好抱怨。朋友們都說竹山家園最感人就是這份溫馨雋永的情感。

在我就讀研究所期間,老家家園種了二分地的楊桃。在鄉間,如果沒有大量施用農藥,這些水果無法逃過蟲害。栽培收成的那一年,父親嘆氣的說如果一定要施用這些農藥,將來要如何賣給別人食用?媽媽則想出一個方法。將外形難看,有蟲咬痕跡的楊桃一一切片,加糖發酵後再蒸餾成楊桃白蘭地。原本只是避免浪費這些收成的水果而嘗試釀成水果酒。不料在一次鄉下宴會,有位宗親經營近海漁撈業。他發現這種楊桃白蘭地對於船員禦寒特別有效。而且在海風中可以保護喉嚨,因此委託媽媽生產。媽媽十分開心,沒想到已無法出售的楊桃可轉換成收入。家中後院成立一個小的加工廠,我也下場以農機專業進行製程改善。每年春節,媽媽分發紅包給內外孫兒,總是驕傲的說這是阿嬤自己賺到的錢。

在老家的前廊擺著藤椅。爸爸喜歡坐在中間,媽媽則是坐在他的左側方。中間小桌擺著茶具。親友到家中拜訪就是在此聊天。我與父親常聊到深夜,媽媽也陪我們到深夜。有時問著媽媽,對於我們聊天的內容會不會無聊。媽媽還是淺淺著笑著,說只要看著你們聊天就很高興。

有次接媽媽到霧峰住上幾天。第二天到古坑出差。古坑花卉合作社黃先生送我一盆剛開不久的amabilis。那天回家後放在媽媽的床頭附近,媽媽問起這株小白花的名字。媽媽不記得蝴蝶蘭此學名,但是她喜歡台灣阿嬤此名字,從此台灣阿嬤就成為媽媽最喜歡的盆花。我也儘量找尋小白花蝴蝶蘭與媽媽相伴。

自從父親過世之後,媽媽更加年邁。每次回竹山老家,或是媽媽到霧峰與我作伴。在夜深時我坐在媽媽的床邊,握住她的雙手,看著她逐漸入睡。那雙粗糙傷痕累累的雙手,就是為了全家一生辛勞的痕跡。小時候,媽媽就是坐在我的床頭,握著我的手,輕輕地拍著我哄我入睡。而在媽媽年邁時,則是由我陪著她。

進入社會工作,有許多困頓與挫折。但是只要回到老家,只要看到媽媽,一切都可以放平放下。媽媽無法瞭解我的工作內容,但是只要看到她,陪著她,那就是一種歸屬,一種溫馨,內心就可以安定。小兒子也特別與阿嬤有緣。一回老家就急著找阿嬤。牽著阿嬤的手一老一少在庭園中一齊散步,而媽媽也特別疼愛這個老么的么兒。

每年年初都是帶媽媽進行全身健康檢查。在媽媽84歲那年,檢查後醫生警告我們,媽媽因長久辛勞,身體功能已漸漸退化,要我們更加留意她的健康。那年清明節是宗親會共同祭祖的日子。很少出門的媽媽,要大嫂開車載她見見以前的舊識與多年未見的親友。媽媽的口吻則是一種為遠行的準備。而我只能祈求上天,讓我有機緣再多陪她老人家。

在那年的四月初,近天明時竟作個夢,在夢境中突然聽到爸爸焦慮的聲音"要照顧你媽媽"。然後在夢中看到連續的影像。媽媽躺在醫院的病床,媽媽在一個奇特的圓筒儀器內,許多人在老家庭院忙碌著。最後是一群人在山上,右前方是父親的墓園。驚醒後心中沉甸甸。天亮之後接到大哥的電話,媽媽早上並未醒來,已送到醫院。在我趕到醫院看到病床上的媽媽,竟與我的夢境情景一模一樣。竹山醫院安排救護車送媽媽至台中榮總。醫院開始進行一系列檢查,當我看到媽媽被推入斷層掃描機內,看著那具機具,我已知道結果。父親在夢中已告訴我,我們已留不住媽媽。在急診室,當家人趕到媽媽的身旁,媽媽臉上轉為紅潤,睜眼看著她的兒女,帶著微笑再閉上眼睛,以後就不再清醒。我們將她送回老家。在老家的正廳,那粗糙的雙手手心逐漸冰涼,一生辛勞的媽媽離開了我們。

第二天,我陪著風水師上山。我央求風水師到達父親墓園的左側,也是我夢中所站立的地方為媽媽找個風水。風水師直說不可能,他強調在我述說的位置已無空地,只有私人土地的雜木林。他說父親在我夢中的托付只是我過度傷心的幻覺。經不起我的再三請求,風水師願意陪我再看一次。到了山上,看到了奇蹟。在前一天鎮公所重新堪訂地界。原來的私人土地有一小塊地本來就是公所墓地,而那多出的一塊墓地其方位竟然是特別適合媽媽。風水師一直說是奇蹟。而我知道,那是爸爸為媽媽挑選的地方。兩人正好可相互陪伴。

在媽媽出殯的前一夜,完成了入殮儀式,那夜我留下守夜。明日媽媽就要離開這個老家,這個她辛勞一生的地方。在深夜後親友逐漸離開,在媽媽靈前,我長跪不起。這一夜我陪伴著母親。那夜眼中的眼淚沒有停止。自我出生三歲之後的種種往事一幕幕回到腦海。童年在樹上摘龍眼不小心摔下受傷,第一個反應是到田間找媽媽。傍晚在田埂等著媽媽返家的身影,再撲在她懷裡撒嬌。小時候偷吃地瓜被媽媽追打。肺炎高燒不退的夜晚媽媽一次又一次以冷毛巾敷著我的額頭。第一次幫她作菜忘了放 鹽,媽媽仍然一直誇獎我的手藝還不錯。大學放榜後媽媽高興的偷偷掉淚。至美國讀書,媽媽到機場的送行與接機。我從小到大與媽媽一齊在田間工作。養雞、餵牛、挑香蕉、割水稻,割竹筍,還有釀酒等做不完的工作。媽媽對我的稱讚不是很會讀書,而是孝順她,還說從來不必為我操心。一直到了天明,我就長跪一夜陪著媽媽。第二天早上小兒子看到我驚叫著"爸爸的頭髮白了好多好多"。在面對鏡子才發現經過一夜,我已是大片白髮。

葬儀社人員詢問是否要準備一排的白黃菊花,但是我知道媽媽最喜歡的還是蝴蝶蘭小白花。我決定以蝴蝶蘭送別母親。在媽媽的靈前,我擺著七盆白花,代表她七個兒女。還有十八盆淺紅色大花,那是她所有的內外孫。特別感心的是一心蘭園 簡先生與興邦蘭園 林先生。在民國87年,那段時期國內四月的蝴蝶蘭開花株並不普遍。而這些蘭園朋友為了讓我實現孝順母親的心願,費心到阿里山區,到各蘭園為我張羅這些蘭花。

在出殯那天,將媽媽送到山上。在完成儀式之後,抬頭向前看,右前方正是爸爸的墓園,而景象與我夢中一模一樣。我相信爸爸在天上接走了媽媽,我也完成了爸爸的心願。兩人墓園間隔著是翠綠整齊的茶園。喜歡乾乾淨淨的媽媽,一定滿意爸爸的安排。

在母親離開我們之後,多次在夢中夢見父母。他們穿著工作服在香蕉園內工作,媽媽臉上還是帶著那淺淺的微笑。只有一次,在竹山公司即將停業的前幾天,竟然夢到媽媽。在老家後院,媽媽一身大汗辛苦的切著楊桃。急切著叫著我快來幫忙,她說要賺些錢為公司還債。夢醒之後我流淚至天明。天上的媽媽竟然還是放不下人間的兒女,還是為著兒女操心。

媽媽離開我們十二年,在每年台灣阿嬤盛開的季節,我更加懷念她。兩個小孩也永遠想念著他們的阿嬤。竹山的老家,有太多的農務要操勞,有七個兒女要扶養,有許多陳家的親友要照顧。父親在外頭忙碌,家中所有大小雜事都由媽媽承擔。在那辛苦的歲月,媽媽勞心勞力,但是永遠具有好性情,永遠默默地承擔一切。她從來不要求我們回報什麼,只有希望兒女過得好,過得幸福。而她永遠牽掛著兒女。四個姊姊都已出嫁,而她還是惦記著她的兒女是否過得可好。

蝴蝶蘭中的台灣阿嬤,也是學名稱呼的amabilis,在蘭花產業都認為是奇蹟作物。具有抗病、耐寒、耐熱的特性。在不好的環境下能夠堅強的活著,只要有一些水分與養分,就能茁壯成長,而且每年開出美麗的小白花。台灣阿嬤就是台灣所有偉大母親的代表。在過去那困苦的時代,這些媽媽呵護著台灣兒女的成長而不求回報。她們以一生的青春心血以培養我們這一代的成長。而她們則自媽媽漸漸年老成了阿嬤。如果台灣此塊大地是我們的永恆母親,台灣阿嬤就是我們台灣的國花。

兩個小孩逐漸的長大,他們更能暸解阿嬤的辛勞與承擔一切默默付出的偉大。四月底之後就是母親節。每年我叮嚀學生,珍惜自己的幸福,要珍惜自己與媽媽相處的日子。看著陽台溫室的amabilis,看著那些風中搖曳的小白花,代表著在平凡中呈現偉大的台灣阿嬤。這份對於媽媽的懷念,鼓勵著我承擔的愈重,走的更遠,走著更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