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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姐的那座山
 

中興大學 生物系統工程研究室 陳加忠

 

這是我二姐為了竹山陳家的故事第二版寫下的文章。父母親都不在了,二姐如同媽媽照顧我們這些弟妹。 在母親節這一天,我在網站上附上此篇文章,謝謝二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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媽媽生了七個小孩,我排行老二,大家都叫我二姐。

小時候,常聽媽媽說起跟爸爸披荊斬棘,開墾荒地白手起家的故事。當時是日據時代,食物米糧都採配給制;爸媽咬牙堅持,他們說,無論怎麼辛苦都不能餓著孩子。但媽媽腹中懷著我的時候最辛苦,每天挺著大肚子,要走五公里崎嶇山路去墾荒,再陪著爸爸種植香蕉、樹薯、地瓜等農作物。等到那天感到陣痛了,才匆匆趕下山生產。返家途中,媽媽還捨不得空手而回,忍著痛再綁一把木柴,因為扛回家就多了一把柴火。只要想起媽媽生我的時候那麼辛苦,我的眼淚就忍不住流下來。

我出生後,既沒有高堂可以幫忙照顧,又沒錢託人照料,媽媽只好「繼續」帶著我上山工作。身材嬌小的媽媽,根本背不動結實像男生的我;體貼的爸爸就用扁擔扛著竹簍,竹簍一邊坐著我,一邊就放著跟我一樣重的石頭,下山時則換成農作物;因為這樣竹簍才會平衡,爸爸才能走得又快又穩。

爸媽開墾荒地時根本沒時間陪我,聰明的爸爸就在香蕉樹旁挖一個土坑,底下鋪上乾的香蕉葉,讓我這小娃娃在這秘密基地裡休息、玩耍。一天又一天、一月、一年過去了,竹簍裡的石頭愈來愈重,土坑也愈挖愈深。就這樣,我與爸媽過著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的生活;沒想到,我在山上成長的歲月竟足足過了五年之久。

在山上曾經發生一件有趣的事。原來山上有好多猴子,猴群會帶著小猴子來跟我玩,我也會很豪邁的跟小猴子分享媽媽為我準備的飯糰與點心。有一天,埋頭工作的媽媽突然驚覺,太安靜了!怎麼沒有小孩子玩鬧的聲音呢?抬頭一看!天哪!我竟趴在大猴子背上,在猴群的簇擁之下,已跑到對面山坡了。媽媽驚恐地大喊爸爸來救我,爸爸很冷靜地拿出一大串香蕉,引誘猴群靠近,才順利把我從猴子背上抱了回來。天真的我哈哈大笑,覺得好玩極了,殊不知爸爸媽媽已嚇出一身冷汗。原來差一點點,我就成為女泰山了呢!

山中歲月一直持續到我五歲,媽媽生了大弟時才結束。我知道爸媽心心念念要生個兒子,所以當大弟出生時,我高興的從村頭跑到村尾,大聲歡呼:「我家有弟弟了!」後來媽媽又陸續生了兩位弟弟、兩位妹妹。尤其生最小的弟弟時,媽媽已經四十歲了。

小弟這好小子出生的那天,剛好是颱風天;颱風帶來恐怖的狂風暴雨,也造成了歷史上有名的「八七水災」。濁水溪溪水高漲,洪水都淹到集山路了,沖毀了豬舍雞舍不說,連屋瓦也被吹得零零落落,眼看著後山頭塌了一大片,土石流都快衝進家裡了。我來不及害怕,安慰著害怕得簌簌發抖的弟妹,又趕緊幫忙扶著竹梯,支撐爸爸爬上屋頂蓋上麻布袋,讓媽媽能窩在唯一乾淨的角落待產。

爸爸吩咐我快去找鄰村的助產士來幫忙,在大雨中我拔足狂奔。到鄰村最近的路上有條圳溝,平常只是溪水潺潺,如今卻是猙獰的洪流,而且圳溝上的木橋早已不知被沖到哪裡了。腦海中浮現弟妹哭泣的臉龐,想起爸爸著急的模樣,掛念著隱忍著痛苦的媽媽;我告訴自己不怕不能怕,我可是二姐,是跳高跳遠高手,集集初中馬拉松比賽紀錄保持者…我退後好幾步,再加速衝刺,奮力一跳,像一隻獵豹般飛過圳溝,順利帶著助產士阿婆趕回家。

小弟出生那年我初中畢業了。在那個艱困的年代,尤其是鄉下的女孩能夠念書,是多麼難得。我很珍惜這樣的機會,初中三年成績總是名列前茅,並順利考上了師範學校。大我六歲的大姐,國小畢業沒能升學,早就離開家,出外學習裁縫分擔家計;如今,輪到我面對生命的轉捩點。望著家後面的那座山,我曾經無憂無慮玩耍嬉戲的那座山;我暗自擦乾眼淚,我知道這個家需要我,年幼的弟妹需要二姐,我選擇放棄了升學。

回首成長歲月,雖然生活困苦,但是能盡力幫忙雙親打拼家園,照顧弟妹成長,也是一種幸福。雖不能繼續升學,但我終身感恩父母的教誨,永銘心內。爸媽身教重於言教,教我為人處世的道理,要有忍一時心平氣和,退一步海闊天空的胸襟。弟妹也十分爭氣,個個都有大學以上的高學歷。大弟是公司董事長,二弟是銀行總經理;小弟最愛讀書,是我們溪州仔第一個博士,是大學教授;三妹是中西醫藥劑師,而么妹是高中校長。弟妹事業有成,各自擁有幸福美滿的家庭,足以告慰雙親在天之靈。

而二姐我也擁有幸福的家庭。先生忠厚老實,負責顧家,是一位標準的公務人員。我們育有三女一男,四個孩子都服務於教育界,其中兩個女兒還是國小校長呢;謝謝孩子們為我完成當老師的夢想,讓含飴弄孫的我備感欣慰。

我常常望著後山,那座我差點被猴子帶走,挖有土坑藏著深深回憶的山;我想爸媽就像老家後面那座山,安穩的恆常的守護著我們。我鼓勵我的孩子要認真讀書,成就夢想;我要繼續告訴我的六個孫子,我親愛的爸媽,他們的阿祖那堅韌的生命力,他們不識字,卻能胼手胝足在竹山鄉下,成就一家書香門第的動人篇章,讓那份親情與愛的典範傳承下去。